《生命边缘》
一个落日的黄昏,尘缘中的丽友与我对坐着,静静吟一杯茶,问我喜欢哪三种动物,并加以说明。
看着茶烟慢慢升起来,内心很辽远。
沉没了一会儿,我慢慢地说出了我喜欢的三种动物的名称:第一狼,第二天鹅,第三是乌鸦。
朋友,你喜欢什么动物?也请你能例出来,慢慢地往下看。对于我来说,喜好的动物并不多,但在生命的历程中,这三种动物,对我的人性、人格及生命意识都曾有着巨大的影响。
我出生在塔哈拉玛干大沙漠,很小的时候痴呆的我听到妈妈吓唬爱哭的弟弟:如果不停止哭泣,狼听见了便会找来把弟弟抓走吃掉。因此幼小的心里便觉得狼是最可怕的动物了。虽然不只道狼是什么,长得怎样,但却根深于心里 ¾ 狼会吃不乖的孩子!
那一年我四岁。妈妈将我送进了大山。脱去了尘间的衣服,穿上师兄们旧道袍改制的袍衫的我,开始了远离人群,远离喧闹,远离亲情的非人间生活。虽然幼小的我是痴呆的孩子,但内心那份莫名的恐惧总是无法摆脱的。常望着来时的路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山里的日子漫长而寂静,单调而枯燥,陌生而神秘。有如山里的溪流,永不停止的流动,没有人会问来自那里,流向那里,又为什么而流。更象岩洞里滴落的水,要将顽石穿透,要将岁月磨平。
无助的日子使人早熟,正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四岁半时,我已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并也开始自己悄悄走出山间,在碧水湖边、草地、松林、山石等处自己游玩了。一次慢无目的的向前走去,看到五只小动物在玩耍,呆痴的我便向它们走去。我走近几步,它们便跑开几步,后来慢慢地我便和它们玩起来。而远处的岩石上坐着一只老动物,眼中露出那么冷森的光紧盯着我,一动不动。
每天在下午后的一段时间我都会出去和它们玩会儿,有一次师傅发现了我正跟小动物们玩,当师傅一露面,那有着灰白毛的老动物一声号叫,小动物们便迅速的跑向了山石中。我转身看着师傅吓坏了。师傅问我害怕吗?我不说一句话,师傅后来告诉我那是狼,以后不要和狼玩了。
我不相信,狼是吃人的,我怎么就不怕,狼怎么不吃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哭,我乖狼便不吃我呢?我一直不相信狼会吃人!
有几天我不敢和小狼们玩,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小狼们嬉戏,小
狼们向我跑来,老狼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小狼便又都跑了回去。狼有自己生活的圈子和活动的范围,一般是诀不会逾越的。
大山里的日子漫长而又单调,一天天太阳出了又落,落了又出,在神圣的日子里我渐渐长大了。而和我一起玩耍的五只小狼也长大了。在观宇的后山洞里,已经有十几只狼出没了,但狼却从不伤害和侵犯我们,也从未走近过山门。和我玩大的小狼也都有了自己的洞穴,在原来的家边,建成了自己的小家,并且跟着老狼一起去捕猎,因为长大了的小狼也都生育了小狼,而我不再象刚来时那样万事不问,无所事事,很久未能见到狼们了。偶尔在夜深时听见狼叫声,便会想起它们。
八岁那年的秋天,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从师傅、师叔、师兄们言谈及举动中有了些不祥的感觉。
中秋前一天的早晨,正在晨课的我们被外边的人声惊扰了,因为进山这么多年来还未曾有过那么噪杂的人声和喧闹过。等结束了晨课之后,才知外面的人声是牧场的打狼队追杀狼群来到隐秘的山门外。
血腥的滋味在干冷的空气中漫延着。
三十多个手拿猎枪的牧人们在追逐中找到了山后的狼洞,我躲在暗处,看见一个牧人正将小狼拖出洞外。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让那牧人将小狼摔死。牧羊人忧郁着没有动,而那领头的人冲过来骂着脏话,将剩下的三只小狼摔死在石头上,那红色的血,那残裂的号叫,直到今天还深藏于我的心中。
我正躲在松树后落泪呆看,突然觉得脚下有东西哄的脚,我低下头,看见一只很弱的小狼正惊恐的看着我,并且全身不停地颤抖着。我四处看了看,毫不犹豫地将小狼抱起,藏进袍衫内,跑回了山门,将小狼藏进了我的小屋,并紧紧关了门,又跑回去注视着一切的变化。
陌生的人们狂叫着,大笑着,唱着,跳着欢庆着他们的胜利,和我一起玩大的那五只狼及它们的伴侣,孩子都未免于难,只有那只灰白色毛的公狼不在那一堆死狼中,不知它躲到哪儿去了,但愿它千万别出来,千万别回来,愿天尊保佑……
天在不知不觉中明亮又黑暗了下去,山里的白天短而黑夜长,而尤其秋冬季节更明显。那些穿着羊皮大衣,带着厚羊皮帽子,脚穿毡筒的牧人们红着两眼的行为使我这个呆痴不明世事的孩子看到了人性的另一面,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象师傅、师叔、师兄们那样好啊!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可怕了……从此我便对我的同类 ¾ 人产生了永远的恐惧……
真的不明白,人为什么会那么狠,那么残忍!或者人的立场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必须这样?
那一群打狼的人共打死了四十九只狼,在领头人的带领下离去了……
我不解的问师傅为什么他们要这样追杀狼?师傅说因为怕狼偷吃了羊!
“人啊!真是罪过啊!一只狼一生能偷吃几只羊?人一生会吃多少羊?杀狼,只因为狼损害了人的利益,只看到这小的方面,而忘记狼对人的意处!人啊!不怕遭报应吗?”师傅对我们所有的人说:“以后要多注意了,这场难事只是开始,血腥已经侵染了这片土地,这片圣土啊!”
多少年过去了,师傅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们只执着于眼前的利益,而对于长久的生生不息置之于后了。
原来山里人有个规矩,不猎杀不伤人的动物。那时侯的人们为什么?是不是如师兄所说真的都疯了……。
那天很晚了我回到自己的小屋,但却在桌下看见四只绿光紧盯着我,那只有着灰白毛的公狼受了伤,那只最弱小的小狼被老狼叼着躲在我的小屋里瞪着眼,想藏起来,并且躲过了那场劫难。
我悄悄地溜进厨房,偷拿出了一块干粮,给饿了一天的狼们吃,但狼却不吃!老狼静静地阴沉地看着屋外,两只眼睛是一种任何人和动物都能觉出的仇恨!
我注视了一会老狼慢慢地将小狼抱起来,将干粮弄碎塞进小狼
的嘴里,并且也放一块在自己嘴里吃给幼小的狼看,那只小狼竞也象明白似的吃了起来。
而那只老狼不动声色的卧在墙角的桌下,始终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我,那绿光真是很吓人。
第三天早晨师傅听见了小狼的号叫,被发现了……我害怕,但师傅只是到我的小屋里看了看,便转身离去,只说了句“罪啊!”……
而等午后再回小屋时,不知何时受伤的老狼和小狼都不见了,我的心中却生出了些惆怅……为狼的命运,也为我自己?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有月亮的时候,便看见那一老一小的两只狼坐在山岗上对着月亮号叫,而没有月亮的黑夜,便会看见四只绿色的火球在狼窝附近游荡号叫,整夜不去,那凄惨的叫声,悲哀了整个大山,也更加沉重了大山里我们的心。
几年后的山地草原受到野兔的大量破坏,很多地方因兔子繁殖太快而将牧草的根啃食,又因为兔子喜欢打闹,草原上出现了许多坑洞,在草原上跑马已不如以前了。经常会听到有牧人在奔马之中
被马失前蹄摔下而受伤。大片的草地毁坏荒芜了,也没有往日的草绿花美,牛羊成群,蘑菇遍地,欣欣向荣。
那么多人们怀着人定胜天的决心向沙漠要地,向荒原要粮,因为不加珍惜,没有规律,今天望去那一片片白茫茫的盐碱地和向前推进的沙漠不是给了人一个严肃的警告吗?
一切生命向上的精神都是必要的,但并不是一切美好的愿望都会实现!
两个月后,听说领人打狼的队长,因一次喝醉酒回家的途中摔下马来,同伙欲将他扶上马,但他醉的不能行动,便单骑回去叫人,但返回后却发现,他的身上有多处被撕咬的痕迹,已经死去了……直到今天都没有人能够确定那打狼的队长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年的秋天,我九岁了。
山下的反封建迷信热又一次高涨起来。
疲惫不堪找到红妙观的人,斗争了我们。那么多的人高喊着口号。当时的我不明白那一切是什么意思,只隐隐地感到了无比的恐惧。泥塑神像被推倒了,打碎了,铜制的被抬走了,碎石被拉走盖了羊圈,剩下没法破坏运走的一把火点燃,近八百年的基业在大火中烧了三天……
我们跪在庙门外看着那大火燃烧……
残忍啊!悲哀啊!天啊……
而在那火烧着的第二天夜里,我看见许久未见的灰白的老狼和
已经长成半大的小狼在山岗上看着火焰,静静地没有一点声息,在啪啪作响的燃烧声和倒塌声中,我听见了狼的哭声,那决不是嚎叫,一种真实的如人般的悲咽哭泣,断断续续地直哭到天明,半个月天都阴沉着,雪山可以作证!
当我离开大山时,先是步行,后又骑驴,再换骑马走了两天才走到煤矿。一路上总觉得有眼睛盯着我,但我无论怎样四处转头去看,总是没有任何发现。在煤矿搭乘拉煤的汽车下山。当汽车走出红山口时,泪水再也忍不住狂流了出来。我转过头,回望大山,在朦胧的泪眼中,却看见那灰白的老狼和长大了的小狼正坐在很近的山坡上注视着我们的汽车。而红妙观离红山口已三百多里路了啊!……
我央求司机叔叔停车,司机叔叔很怪地看了我一眼,将车极不情愿地停住,我跳下车,向着山猛跑几步,跪倒在尘埃里,仰头看着天,心已经绝望了……。
而那灰白的老狼抬起高傲的头,不是向着月亮,而是向着太阳怒吼出狼的惊天动地的悲嚎!我的眼中流出了血!那只小狼猛地冲
下山坡,跑上公路,当离我几步远时停住,注视着我铺伏在地,然后转身向着山跑去了……
我请求司机叔叔让我坐在车上,面朝着大山而去,那两只狼却象雕塑般蹲坐在山岗上,走了很远,两只狼还坐在山头……
后来我的老家很多人都传说着有狼朋友送我出山的故事,并且越传越神奇。
另一种对我有着重大影响的动物是天鹅。但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对天鹅的恐惧多,还是喜欢多,因为冥冥中我总觉得我的一生及那十六个先后死去的兄弟姐妹都或多或少的和天鹅有点关系。
回家后又经历了许许多多艰难的变故,并且跟着师傅们闯荡了大江南北。小小的年纪便已饱经风霜,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那一年我十山岁。春天里我回到了家。
我被贯以黑五类的“封建残余”。总觉得在人的世界里我活得那么辛苦艰难。人们的辱骂欺凌、唾弃、都深深伤害了我这与世无争的小人心。
于是我便和一些黑五类的子弟们有了些接触,,并且时常做些报复性的恶作剧!有时更是今天觉得不应该干的坏事。因为我的“本事”,因为我有一顶最“臭”的“帽子”,也因为我从不揭人底和说人坏话,决不占人便宜,很快我便成了孩子中的“老大”。
因为不堪忍受外人的欺侮,家人的殴打,于是我们便决定弃家出走。至于去哪里去干什么都没有人知道。只是想远远地离开家,
再不回来。
我们开始悄悄计划。我们一共有十七人,我以及九个女孩和七个男孩。在我们十七人中只有玛丽不是黑五类子弟,但却被人叫做“杂种”。因为玛丽的祖母是汉人,祖父是克尔克孜族,而他的父亲又娶了个维吾尔妻子,没有人能说清她算什么民族,但她的户口本上的民族栏内填的是汉族。因为她老奶奶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汉人,但那时候山里几乎没有汉人。对于儿子娶维吾尔族姑娘,老奶奶一直耿耿于怀。在大山里从小我便认识玛丽,后来玛丽的家人便把玛丽从山里送出来到我出生的地方读书,玛丽的父母留在了山里,而祖父母却来到山外沙漠边缘为公社放牧着一群骆驼,以便照顾玛丽的生活。
因为常去玛丽的家,因为玛丽家远离人群,因为玛丽的祖父母太老了,玛丽的祖父又听不懂汉语,所以我们便打定了注意,在一个黑黑的夜晚,偷了玛丽祖父放牧的二十峰骆驼,开始了离家出走的行程。准备了一些干粮,偷了些能够偷到的食物,把水装满了可以找到的所有溶器,带着我们十七个孩子仅有的八元四角三分钱,
我带着九个女孩,七个男孩,一行共十七个孩子,骑着偷来的骆驼从塔里木西北部向着大漠深处 ¾ 死亡之海进发了。
那是一条怎样的路和一种怎样的经历呢?正午滚烫的太阳直射在身上,似乎要将人烤焦,没有经验的我们便随便痛快的喝着水,唱着歌当夜晚来临时气温骤然降低,大家将骆驼围拢在一处成圈,在夜色里挤在一起说说笑笑跳舞狂歌!多么幸福自由啊!大漠中自由的空气和无比的宁静,再也没有约束,再也没有漫骂,再也没有殴打,再也没有大人们的压力管制,我们是一群快乐的鸟儿,在沙漠的详和幸福中兴奋的久久难以入睡。
如果都能这样该有多好啊!凌晨我们先后被冻醒了,天边有无数颗星星闪烁着,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心中出现了一丝忧虑。
刚进入沙漠时还被大漠的辉宏壮观所征服,但两天后再也没有了初进大沙漠的心情和狂喜。
大漠中狂风吹起的时候,黑天敝日,不明东西,更一步也无法向前。我们将骆驼集中到一起在迎着风头的沙丘前铺伏于骆驼的腹下,从死亡中又挣扎了一天。醒来时沙丘已后移了几十米。
又走了两天,我们带的干粮和水已经不多了。我们都有些恐慌起来,但大家谁也不说要返回去。也都不敢说返回去.因为不知道回去会有什么结果等待我们。但向前同样不知道会有什么结局呢?
我们严格规定了饮水和干粮的分配,开始严格供给。大家都能
严格尊守并且相互推让,节省节约。
无风时大漠的黄昏是美丽的。翻上十几米高的沙丘,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平地,在不远处荒芜的沙地上,竟然长着几棵绿色的胡杨树!我们激动了,并向着绿色的胡杨树飞奔而去。
走近后才看到那歪斜的胡杨树一共有五棵还活着,其余的胡杨、红柳、白柳等已涸死了。剩下的残骸用脚一碰,便会散成白灰,消失在盐碱地里。
那五棵活着的胡杨绿色的枝叶也多半都是焦枯的,地上有沙蛇和四脚蛇快速的爬过,我们都默默地站着,在落日的大漠里,看绿色生命艰难地长生。
突然,从那几棵胡杨树的底下有几只白色的大鸟振翅向着蓝天飞起来。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在那干涸荒凉的死一般的沙漠腹地里竟然有洁白的天鹅!
玛丽一声惊呼,“是天鹅”便向着绿树疾驰过去,我们也随后跟上。天空中那六只白色的天鹅低沉恐慌地叫着,低低地盘旋。
最早跑到胡杨树下的玛丽高声呼喊着:“快来啊!天鹅窝!窝
里还有天鹅蛋!”大家都惊喜了,迅速的奔了过去。真的!在那荒凉的大漠里真的有天鹅!真的有天鹅窝!真的天鹅窝里还有蛋!
习惯中人总认为天鹅总应是生活在湖泊、河湾、江边、水潭,至少也该筑巢在有水的地方或者离水近的地方,但谁能想到天鹅竟会筑巢在干涸的大沙漠深处?为了这里的宁静?还是爱这大漠里最后的绿色?
后来看芭蕾剧“天鹅湖”时总觉得不是味,或者欣赏不了芭蕾的美?还是感情不同?
天鹅的窝巢,其实是在沙窝里有几根干草和几十根羽毛,有如拳头般大小的带麻点的蛋静静地在窝巢里。
伙伴们把三个窝里的天鹅蛋聚在一起,竟然有十七只!刚好和我们的人数相同!不知是巧合还是缘中注定,刚好每人一只!而我因为不吃蛋,而当然由我提议将我的那只给了偷了家里的骆驼发现了天鹅蛋且身体最虚弱的玛丽!
因为食物的不足和干渴,大家很快地将拳头般大小的天鹅蛋敲开,不顾生蛋的腥味和红红的血丝先后吃进了肚里,而那六只三对天鹅在天空中盘旋着,低鸣着,似乎一夜也没有停歇。
那天夜里大家都拥挤着睡了,而我象往常一样盘腿坐着,突然想起师傅曾讲过的天鹅的事。
天鹅不吃荤,也绝对不吃鱼虾,而只食青草或者种子。据说天鹅是修行几世的修行者成道前最后一次在世的转生,然后再不回
反。因此才显得尊贵、高尚。
那天夜里,十来个兄弟姐妹们都同样做了一个梦,看见在无光的白夜里白色的天鹅血红着眼睛说:“你吃了我的孩子,你吃了我的孩子,你吃了我的孩子……”
而我的梦只是看见天鹅两只血红的眼睛紧盯着我,然后扇动着翅膀助跑两步,飞向了夜空。
大家都有些害怕,并且奇怪。我开始后悔没有阻拦大家,却鼓励大家分吃天鹅蛋!罪过啊!
那六只天鹅在天空中盘旋着,追逐着我们不愿离去,那低低地叫声在死寂的沙漠里传的很远很远……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天鹅,却总是在夜里打坐或睡梦中听见天鹅那特别低沉回旋的哀鸣!
那常来入梦的天鹅啊!你是否不能忘记我们的罪过,还要惩罚我们到那一天呢?
我始终觉着这多年的磨难都是有因果的,无论哥儿们姐儿们是怎么离开这世界的,但总是有形无形,有意无意和我有关系。
在荒漠中又走了四天后我们便完全迷失了方向,干粮和水也都已完全没有了。当人饥饿到极限时,恨不能吃掉一切能吃不能吃的东西。但干渴却比饥饿更难忍受!大家都开始有些晕眩了,并且觉着精力一点点离自己远去。
我们终于走到了荒芜而悲凉的传说中的楼兰古城旧址,在惨败的砖石和破碎的器皿上踩过,一切如死亡般寂静。
在一处土墙的背阴处我们停了下来,跑丢了两峰骆驼,聚拢了剩下的骆驼,大家开始在一起清点剩下的东西。我独自向远些的地方走去,一路看到了很多陶瓷砖瓦等,偶尔也会有锈浊了的铁器或者铝器等物,被风沙吹埋的半掩半露的,四处空荡荡地还依昔残败看到过去的街道,不知有多少年了这般规模不小的城市,不知是什么原因在沙漠中消失了。在旧址的中心有一棵很粗大的胡杨树的枯干还站立着,那是当年的楼兰人集市的地方吗?
在那群荒凉的地方走过的人一生都不会忘记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压抑,什么是无法挽回的,什么是留不住的,也更能够体会明白什么是你无可奈何的!
生命在这里显得那么无力和弱小,只有风声和沙土飞扬的沙沙声.我是大漠的过客,命运将我带进了这睡去了的城市,是福是祸?
因为我从小练过辟谷功,因此在沙漠中只有我还有精力和精神,我将辟谷调息的方法告诉大家后,便去寻找吃的、水和出路。
虽然大家都知道前途无望,但却都没有怨言。我们从未有过报怨,即使在生命最危弱的时候,都不曾互相推委责任,也没有想要抛弃
谁。更没有人会想到要杀吃骆驼。只是大家都几乎天天做一个相同的梦,梦见天鹅会说话,天鹅在低吼:“你吃了我的孩子,你吃了我的孩子,你吃了我的孩子……”大家常会被这声音困扰而惊心颤胆……
在我将走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惊呆了我。玛丽已经三天月经很多血流不止了。起初还羞于启齿,但近日已开始虚脱,常会睡梦中惊醒,她的那张美丽的脸已失去了原来的光泽,由腊黄而变得残白无色了……
玛丽无力地笑着让我快去快回,就又闭上了眼睛,我慢慢地站起来,看看天空中的太阳辨了方向,向着正南走去。
在大漠里一个人向前行走,我很坚定地凭着自己的感觉,一直朝南,我相信终能找到出路的。天慢慢黑尽了,大漠里宁静的夜晚,星星特别明亮,抬头回望北斗星和天河的方向,我毫不放弃向南的脚步,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我知道,十六个兄弟姐妹们在等我回去,更何况还有病了的玛丽!
天亮了,整个夜晚我都没有停下来。又是一个炎热的白天。我翻了一座沙丘又一座沙丘下了一道道沙粱又一道道沙粱,天又快黑下来了。
第二天的黄昏,我终于走到了生命的边缘,在一片嘈杂之声和无比的亮光中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四周还是那么静,但我几乎忘记了一切,大脑中一片空白。躺在沙滩上,好久才又回过神来,想起了我是谁,知道了我在哪里,记起了我要干什么。似乎在这之前的一切全都很遥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似的。
我转了转头,慢慢坐起来。突然发现在离我两米远的沙滩上有两个羊皮口袋,我爬了过去,惊喜地发现竞是装得满满的酸奶子!
周围的沙土地上没有任何痕迹,我大声叫了起来,但仍没有回音,我向着四面八方磕头拜谢之后,打开封口喝了一大口,背起两袋酸奶子,又回头向来时的路毫不犹豫地走了回去,……
从我离开到我又见到大家已是五天之后了,大家见了我都大哭起来。我让大家喝了酸奶子后,便急忙向着玛丽躺着的地方走去。
玛丽躺着,已经几乎没了人形。玛丽流出了血将身上穿的兰裤子变成了僵硬的紫黑色,血渗进沙里,一会儿便没了踪迹,那血却将细碎的沙粒结成坚硬的板块。我止不住和大家一起哭泣起来并且开始呕吐。
每当后来看到板硬的沙块时,总会不自觉地去想,这沙里是不是也有人的鲜血渗进呢?
我走过去从英英怀抱里接过玛丽,玛丽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很深
很大的口子,脸是那样的苍白无色。但似乎身体中已没有血可以再流出来。我把酸奶子喂进玛丽的嘴里,叫喊着她的名字,许久玛丽慢慢睁开无神的眼睛,看着我好久,微微的笑了。
“找到路了吗?”她似乎用了最大的劲。
“找到了,还有酸奶子”我抱起她欲要喂她喝,但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听见天鹅在叫我。”
玛丽无神的眼睛望着遥远的天,又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强忍着悲痛说:“玛丽,别瞎想,你一定会好的,已经找到了路,找到吃的了。”但不听话的眼泪却不住流下来。
“玛丽,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和大家都哭出了声。
玛丽微微摇着头,嘴张了张没有说出声,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将耳朵贴在她嘴边,听见她断续地说:“亲…亲…我,好…吗?”
我愣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又茫然地看了看大家,没
有动。
玛丽看着我,慢慢地眼神开始散开,一声轻轻地叹息后,便永远地去了……
玛丽的身体在我的怀里慢慢的凉了,由软而后慢慢地硬了……
玛丽灰白的脸上映着夕阳血红的光辉,似乎有些微笑在嘴角漫延开来。
从此后所有的落日时节,总能听到有如玛丽那最后的叹息在天地间回荡……
玛丽在沙漠中的楼兰古城遗址第一此来月经便流血不止而死去了,离吃完天鹅蛋只有八天!从此后我便立志从医为救治象玛丽一样的病人。
我们终于又开始继续朝南走了,后来的两天又在我们前行的沙地里遇见了三袋同样装满酸奶子的皮口袋,也正是这些酸奶子救了我们的命!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大漠中装满酸奶子的羊皮口袋是从那来的,这件事正如我遇见的许多迷一样始终使我迷惑不解,而又感谢不尽!
五天后我们终于走出了大漠,但在玛丽去后又先后有三位姐妹们,两位哥们去了……,走出大漠时我们仅剩下十一人和十五峰骆驼……
一九九零年在塔里木英英的家里,我知道后来的兄弟姐妹们都先后去了,有车祸,有电击,有病故,也有自杀的……
我和英英抱头痛哭……为我们失去的弟兄和姐妹们,也更为了我们艰难苦涩的生命!
英英告诉我,十几年了那些兄弟姐妹们也曾经说过,每到月圆时,也会象英英一样,总会看到天鹅从月亮里飞来,也常会在梦中听见天鹅重复着说:“你吃了我的孩子,你吃了我的孩子,你吃了我的孩子……”
我离开大漠的第二天,英英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世界……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和我一起闯塔哈拉玛干大沙漠的哥们儿姐们儿只剩下我还活在人世,您能知道我心中的痛苦和酸楚吗?这么多年来已经有那么多人离去,我无时不觉着生命的无奈,正如玛丽给我的叹息,但我却只能感觉着一个生命从我手中离去,却无法挽留,更无法替代……
在梦里我常会问去了的朋友,那世界好吗?你们是不是会怪我还苟活着在这世界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贪恋这世界?……
而梦中的朋友们却从不回头,总是慢慢地离我远去,远去,远去……
我的罪过深重啊!知道吗?人们只看见我做的好事和我做出的点滴成绩,但世界的好人们,你们知道不知道在我内心深处有着怎样的罪恶感和悲哀恐惧呢!
我所喜欢的第三种动物是乌鸦。
人们都不喜欢乌鸦,认为乌鸦不吉利,正象俗话所说:“乌鸦叫,祸来到。”
而一直以来,我都不认为乌鸦是不吉祥的鸟类。人们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实际上人心比乌鸦黑,乌鸦只是外表黑,而许多人却是心黑。
对于乌鸦的记忆其实最早也并不是很好。
由于根深蒂固的认为乌鸦不吉利,因此从小就讨厌乌鸦,只要乌鸦叫着从天上飞过。总会向地上吐三口唾沫,以此来将灾难之气驱散。
在红妙观的山门前本有着一棵高大的松树,而这棵松树更奇的是从一块巨大无比有两层楼高的石头中生长出来,四人合抱也不能完全聚拢。在这棵大树上寄居着一群乌鸦,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是红妙观的一大奇景。
小时候刚上山,由于山里的粮食缺乏,而外面又欠收,连年遭受灾荒,因此我们便在山门前的湖边和观里的空地上种了些青稞、小麦、大豆等作物,以补观内二十七口人的饭食之用。
但却奇怪的事不断发生。而这群乌鸦会啄食害虫,啄食老鼠,但却从未偷过我们栽种的粮食,菜类等物。
幼小的我每当看见乌鸦落进地里,便会用石块驱赶,但师傅及师兄们总是阻拦我,告诉我,乌鸦是我们的邻居,不应该这样对待它们,它们也不会伤害我们的。
乌鸦极聪明,我亲眼见到它们为了喝水而在冬天飞进庙里的厨屋,把缸盖用嘴打开喝水的可爱场面,乌鸦很懂人性,似乎也知道朝圣,每当我们念经或早晚课时,乌鸦们绝不会大声叫唤,而只是静静地飞来飞去。乌鸦们很勤劳,每日早出晚归,特别是在繁殖孵化期,更是忙碌不已,乌鸦喂养幼子互相帮助,最可贵的是老乌鸦不能飞出觅食了,它们便会被子女或其它年轻的乌鸦喂养起来直到死去。
乌鸦恋旧,不愿舍去故居,无论走得再远都会回到出生的地方去看一看自己的老家,并且夫妻、儿女、子孙等一起回来。
知道吗?天空中有时会飞舞着几十到几百甚至上千只乌鸦,它们在干什么?原来是有一只老乌鸦要死去了,它所有的儿女、子孙都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为它送行,见最后一面之后而怅然长逝
乌鸦会设计谋,报复心理也很强,因为小时候有一回我抓过一只乌鸦拔了它的一根黑羽毛,后被师傅责骂便放了它,但半个月后的一个中午,我从屋里出来,一开门便从上面落下来十几块石头打在我的头上身上,后来听师傅说,看见那只白颈黑毛的乌鸦在我屋前飞了好久,起落了几次。
在山门前大树上居住的那群乌鸦中,有一只身上的羽毛四分之三都是白色的,只有尾巴是黑羽,有一年的秋天下山回来时,在山路上有运粮的车通过。那只很特殊的乌鸦竞从山坡上的林间带领着一群乌鸦飞出,然后自己落在汽车上将麻袋的封口用嘴叼开,让粮食洒了一路,而其余的乌鸦在后面将路上的粮食吃尽,吃饱后又会把其余所有的粮食都带回去储藏起来,以备饥荒。
我曾偷过乌鸦埋藏的大豆,被乌鸦发现后,追逐了我好几天,后来师傅问过我后,带我到大树下,责罚我跪在树下两个时辰,从此后乌鸦们便不再追逐我了。
乌鸦们有着极强的保护意识,外出觅食时总是群出而群归,并总有留下来的看家,山里的冬天很冷,乌鸦们也会飞进庙里的大殿里躲避寒冷,或者飞进后山的溶洞里过夜。它们规律的生活着,有着极强的纪律,从不会互相争斗,如有外来的乌鸦过路,也会友好的相待,若外来的乌鸦想要争食,那它们也会群起攻之。
更怪的是乌鸦通灵。那年的八月当红妙观蒙难的前几天,那山门大树上居住的乌鸦便开始燥乱飞舞,不安的整日鸣叫,久久不愿落下。
当那从石缝中钻出的大树被砍倒时,我听见了大树倒地的哭声,真的大树是会哭的。
满天的乌鸦悲鸣着,用嘴将石头或者拉下粪便掉在那些人的头
上,那些人被激怒了,用枪向天上的乌鸦射击,一会儿便击落了十几只,师傅苦口制止了那些人。当大火灭尽之后,乌鸦在天空盘旋了数日,便悲鸣着飞去了,只有那有着四分之三白毛的乌鸦没有离去……
从此后每年的阴历春三月初三和红妙观蒙难日阴历八月二十六日上千只的乌鸦都会飞回来,在旧地的大石和露出石头的树根上,盘恒数日,再离去。
所幸那大树的根部又发出了新芽,并在师叔们的修剪维护下,又已长成五米多高的,并且那些乌鸦们已有部分回到了老家……
我坚信总有一天我和天下的好人们能有足够的力量修复红妙观,从返大门……
八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我被召回大山,天空中和附近的山石
上有两三千只乌鸦静静地或停或飞者,似乎天空中很沉重,天很冷,一切都被冰冻了,甚至人的意志。
二十二日的黄昏,那只有着四分之三白毛的乌鸦死在了山门前的那块巨石上,在那老树新长出的枝杈边静静地永远地去了……
天空中的乌鸦哭泣着,悲鸣着,盘飞着……
二十三日的清晨,在师傅居住的岩洞外,我们发现了那条毛已全白的老狼的尸身,它静静地铺伏着,象是永远地睡着了……
而二十三日的夜晚子时,师傅盘坐着、微笑着永远地回那界的家去了……
世上所有的好人们,知道吗?这篇<<生命边缘>>的文字,从开始写到写成,历时七个多月,或者会有人怀疑、或者会有人把这些当成传奇,但在我却是生命的陈述啊!
您喜欢哪三种动物?
尘缘中的丽友说:你最喜欢的动物便是你自觉着自己最象那动物,其次是别人觉着你如那动物,实际你是那最后喜欢的动物。
也就是说,我自觉着我象一只狼,而别人看我象天鹅,而实际上我象一只乌鸦……
您明白了吗?您相信吗?我真的觉得有些道理。在这茫茫人海中,我不正象一只狼般孤独地在人海中苟活着吗?对于我这修行者来说,置身都市,不也正象沙漠中的天鹅,筑巢荒芜吗?而我今天这样做,不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象乌鸦一样回到我的大山吗?
大山里的生活,使我能够正视一切孤独苦厄,大漠中的死亡气息,使我能够正视一切悲欢离合。
因为那些逝去的哥们儿、姐们儿和师傅、师叔、师兄及亲人们,我要努力做一个好人,让更多的人知道、觉悟。
无论别人说我什么,说我象什么,是好是坏,我只是我!
因为他们不是我,因此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知道我,成为我。
我需要人们的帮助 ¾ 互相帮助,我不是神,我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悲有情活着的人。
我愿意如一只动物,真实地活着。
但愿有一天,这世上没有了一切伤害,利益冲突,生死争夺,人和一切生命都按自己的喜欢和美的生活。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一只有着天鹅的头,狼的身体,乌鸦的羽毛和翅膀的黑色怪物。
我愿意是那只黑色怪物,在我的大山里安静的生活,自然的死去。
1996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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